22、SecurityQuestion(1 / 2)
胡都那喉头一哽,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又酸又胀,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没眨眼,睫毛湿得沉甸甸地垂着,瞳孔里映着酒吧暖黄的射灯,也映着李赏近在咫尺的眉眼——不是高中时那个总在讲台边低头抄笔记的少年,也不是Eagle俱乐部里穿着紧身训练服、气场沉稳得令人生畏的教练,而是此刻,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异常清醒的李赏。
他没催,也没退,只是等。
等她把那句“过得好不好”吞下去,再吐出来。
胡都那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卡着太多东西:母亲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的冷光,刘文柏递来水杯时指尖的温度,胡漫瘫在副驾驶上哼着跑调的歌,还有自己蜷在出租屋地板上翻那张皱巴巴录取通知书时,纸角划过指腹的微疼。
她忽然想起大四实习前夜,胡晟坐在客厅灯下,用红笔圈出她简历里“工商管理”四个字,说:“学这个,以后进银行、进国企、进大公司财务部,路子最稳。”她当时点头,指甲掐进掌心,没说话。后来她真进了银行,三个月后辞职;再后来她写网文,稿费刚够交三个月房租,胡晟一个电话打来:“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自由创作’,结果呢?”
结果呢?
结果她现在站在一家酒吧的冷气里,头发被汗水和风搅得凌乱,高跟鞋磨破了脚踝,手机黑屏躺在包底,而眼前这个人,是她十八岁那年,在物理课代表作业本上偷偷画了三遍侧脸轮廓的男生;是她二十二岁生日当天,在朋友圈删掉又重发七次、最后只配了张模糊剪影的男生;是她搬出家门那天,地铁站口抬头看见广告牌上穿西装的男人背影,下意识以为是他、又迅速低头避开的男生。
原来他一直都在宁昌。
原来他早知道她在哪里。
原来他刚才那句“看过得好吗”,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刀尖抵住旧伤疤的轻问——不深,但准。
她终于抬眼,吸了口气,鼻腔泛着酸,声音哑得厉害:“……不好。”
就两个字。
像一块积压多年的冰突然裂开一道缝,寒气直冲天灵盖。她没哭,眼泪却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砸在李赏扶着她胳膊的手背上,温热的一小片。
李赏没擦,也没动,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收了收力,声音更沉了些:“哪不好?”
胡都那想笑,嘴角抽了抽,没成形:“……哪都好不了。”
她想说,她妈觉得她的人生是张待填的表格,而她连“兴趣爱好”那一栏都填得歪歪扭扭;她想说,刘文柏教她怎么“合理消费”,怎么“拓宽人脉”,怎么把自己修剪成一株能放进他家庭温室里的盆栽;她想说,她昨天还在想,如果自己瘦十斤、考个证、学会红酒品鉴,是不是就能让饭桌上那场“两家见面”少些窒息感——可为什么,连“想活得轻松点”这种念头,都要先向全世界申请许可证?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化成一句干涩的:“……就是,很累。”
李赏静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扶她的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展开,轻轻按在她右眼角。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耐心,仿佛擦拭的不是眼泪,是一块易碎的琉璃。
“嗯。”他应了一声,很短,却奇异地让她绷着的肩膀松了一寸,“累就别硬撑。”
胡都那怔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得像高中晚自习结束,他借她抄笔记时说的“明天带橡皮来”;普通得像大一寒假回宁昌,他在街角奶茶店递给她一杯热芋泥时说的“趁热喝”。
可正因如此,才更锋利。
她猛地攥紧包带,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
李赏抬眸,目光平静:“凭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学会把‘累’字藏在‘还好’后面。”
胡都那胸口一闷,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她想反驳,想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因为她说不出口——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在别人面前说过一句“我不行”,更不敢说“我不想”。
李赏看着她眼眶发红、嘴唇微颤的样子,忽然问:“还记得高二物理竞赛模拟考吗?”
胡都那一愣。
“你考了年级第二,但错了一道选择题,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圆规在草稿纸上扎了十七个洞。”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第二天上课,你眼睛肿得像核桃,还举手问我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思路。”
胡都那脑子嗡的一声,记忆轰然倒灌——那个下午阳光斜切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她红着眼睛盯着黑板,听李赏用铅笔敲着公式推导步骤,声音清朗笃定。她记得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骨;记得他转身写板书时后颈凸起的线条;记得自己低头抄笔记时,心跳快得几乎盖过窗外蝉鸣。
她以为没人发现。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时候你摔跤,会骂自己笨;被老师点名答错,会偷偷踢墙角;但你从不因为‘应该’就去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李赏的声音很缓,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胡都那,你从来就不是需要别人批准才能喘口气的人。”
胡都那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想捂脸,手抬到一半又僵住——怕显得太狼狈,怕被看穿自己早已溃不成军。
李赏却没再说话,只是侧身,抬手朝吧台方向打了个响指。
酒保立刻端来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他接过,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胡都那没接,只是盯着那杯水,看水面微微晃动,映出自己模糊又狼狈的倒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毫无防备地流泪了?不是演给谁看,不是为了博同情,只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强撑的力气都耗尽了。
“……你为什么还记着这些?”她哑声问。
李赏没直接回答,只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微信置顶对话框的名字是“胡漫”,最新消息停在十分钟前:“哥!齐越开车送我回去啦!明早给你带煎饼果子!!!”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抬眼:“因为有些人,记性不太好。”
胡都那一怔。
他忽然倾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而且,有些事,我没忘。”
没忘什么?
没忘她偷藏在他作业本里的糖纸;没忘她高考前夜发来的那条“加油”,后面缀着七个乱码表情;没忘她毕业典礼上站在人群里,远远朝他挥了下手,笑容亮得晃眼;更没忘她搬家那天,他站在小区门口,看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车窗摇下,她回头对他笑了笑,说“再见”。
可那不是再见。
那是她亲手关上的门,而他站在门外,没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