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太原(2 / 2)
“宋大人说,牢房太静,得有点动静。”赵虎抬起脸,雨水混着血水从他下巴滴落,“他让我拿刀划破手臂,放三碗血,泼在牢房地上、墙上、门缝里。又让我把沾血的刀,插在他枕边。”
周恒倒吸一口冷气。
血。
不是为了吓人。
是为了引蛇出洞。
宋昭知道,若他“病危”,韩家必遣心腹潜入牢房“探视”,确认他是否真死。而牢中血气弥漫,那人必不敢久留,只会匆匆一瞥,便掩鼻退出——可若血溅得够高、够远,那人袖口、鞋帮、甚至耳后,必定沾上几点。只需取其衣角一验,血中若含曼陀罗粉,便是铁证!
这哪里是濒死之人?
这是把整座县衙,连同周恒的按察司差役、韩家的杀手、乃至躲在暗处的王莽爪牙,全当棋子,布下的一盘诛心死局!
周恒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喉头泛起腥甜。他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抠进木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人呢?”
“醒了,喝了半碗参汤,正靠在墙角,数瓦缝里的蜘蛛网。”赵虎顿了顿,嘴角竟微微上扬,“还说……让周大人放心,他肩上的伤,比心里的气,轻得多。”
周恒眼前一黑。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
宋昭从踏入三原县第一天起,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座县衙——除非,带着足以焚尽整个陕西官场的烈火。
而此刻,那把火,正由虎妞策马扬鞭,奔向应天城。
周恒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望着院中被夜风吹得狂舞的枯槐,枯枝狰狞如鬼爪,撕扯着浓墨般的夜空。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三更天了。
三更天。
正是昨夜,虎妞消失在县衙后巷的时辰。
也是今夜,第一支追骑,即将冲出三原县城门的时辰。
风,更冷了。
周恒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破碎,像钝刀刮过锈蚀的铁砧。
他慢慢直起身,拂去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刘成道:“不必去请医署提举了。”
刘成愕然:“大人?”
“参汤里的枸杞,”周恒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自己下的。”
刘成与陈斌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放大。
周恒抬眼,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黑暗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高墙,落在那间点着一豆微光的牢房里。
“宋昭啊宋昭……”他喃喃道,竟似有几分悲怆,“你赢了第一步。”
“可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代表按察司佥事身份的乌木腰牌,轻轻放在案头。那腰牌漆色黯淡,却在烛火下泛着幽沉冷光。
“传令下去。”周恒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厉,却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肃杀,“所有追骑,不必再寻虎妞踪迹。”
“改道。”
“目标——应天城。”
“我要他们在虎妞抵达前七日,先一步入宫。”
“替我,亲手把这份密奏,呈到陛下御案之上。”
“奏疏里写明——”
“宋昭,奉旨查案,却勾结匪首,私盗韩府账册,意图构陷朝臣,颠覆关中政局。其女护卫虎妞,携伪证西行,实为叛逆同党,已派死士沿途截杀。臣等拼死查证,终揭其狼子野心,恳请陛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
“……凌迟处死。”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
光影摇曳,映得周恒半边脸颊明暗不定,另半边,则彻底沉入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里。
二堂之外,风卷残云,露出一角惨白月牙。
月光冷冷地,照在县衙大牢第七间牢房的铁窗上。
窗内,宋昭倚墙而坐,肩头绷带渗出血迹,染红半幅素白中衣。他左手垂在膝上,右手却缓缓抬起,指尖蘸着自己滴落的血,在青砖地上,画下第三道横线。
横线尽头,一点殷红,宛如将坠未坠的朱砂痣。
他仰起脸,望向窗外那弯冷月,眸子里没有半分痛楚,只有一片澄澈如古井的平静。
风,穿过铁窗缝隙,拂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下袅袅散开。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道无声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