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太原(1 / 2)
巷子口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喊杀声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快!这边有动静!搜!”
“韩家的人跑不远!一个都不许放跑!”
带队的是秦王朱樉麾下的千户张武。
带着几十个铁甲骑兵,顺着巷子...
二堂里死寂一片,连烛火都仿佛被冻住,只余灯芯噼啪爆裂的轻响。
周恒三人僵在原地,嘴唇发青,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官服前襟上,洇开三团深色水痕。刘成喉结上下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呃、呃”两声干涩气音;陈斌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手刚按上刀柄,又猛地缩回,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王莽没再看他们,只将茶杯推至桌沿,杯底与硬木相撞,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嗒”。
他缓缓起身,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未带一丝声响。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住,背对着三人,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脊梁:“给你们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内,把所有驿站驿丞、关卡巡检、沿途卫所千户,全给我钉死在官道上。凡见一骑快马,披褐斗篷、背黑木匣、腰悬雁翎短刀者,即刻扣押——若拒捕,格杀勿论。”
“若匣中之物有半分损伤……”
他没说完,只抬手做了个斩断的手势。
那手势轻飘飘的,却让周恒膝盖一软,“咚”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额头霎时红肿起一块:“王公子!属下这就去!绝不敢误事!”
刘成与陈斌也扑通跪倒,额头贴地,脊背弓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王莽头也不回,掀帘而出。
门外夜风卷着枯叶扑进来,吹得案上几份尚未写就的案卷哗啦翻飞。其中一页飘落至地,墨迹未干的“宋昭杀人供状”几个大字赫然在目,纸角已被踩出半个泥印。
周恒顾不得疼,爬起来一把抓起那页纸,手指掐进纸背,指节泛白。他嘶哑着嗓子对刘成吼:“立刻拟令!盖陕西按察司佥事、西安府同知双印!调各驿快马三十匹,配弓弩手六十人,沿泾阳、富平、同州、蒲城一线布网!再传令潼关守备,命其亲率骁骑营三百,于华阴境内设伏!虎妞若过渭水,宁可射断她坐骑四蹄,也不能让她踏进潼关半步!”
刘成连滚带爬扑向书案,墨汁泼翻也顾不上擦,提笔蘸墨,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陈斌已冲到门外,扯开嗓子嘶喊:“来人!备马!快!叫王承业、李茂才、张万和,立刻带上各自庄子里最会骑射的家丁,一个时辰内赶到西门集合!每人赏银五十两!活捉虎妞者,另加百亩良田!”
话音未落,西角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一个灰衣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血色尽褪,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麻绳,声音劈了叉:“周……周大人!不好了!大牢……大牢里出事了!”
周恒心头一紧,厉喝:“说!”
小吏喘着粗气,牙齿打颤:“宋……宋昭不肯进死囚牢!差役刚打开牢门,他就自己往里走……可走到第三间牢房门口,突然停住,说‘这间太潮,霉味重,本官身子弱,怕染了风寒’,非要换到最里头那间……差役拗不过,只好开了第七间……结果……结果刚锁上铁门,宋昭就靠在墙上,闭眼说了句‘劳烦送碗参汤来,要热的’……话音刚落,人……人就滑下去了!”
“滑下去?”周恒眉心突突直跳。
“是……是瘫软在地!”小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抽搐,牙关咬得死紧……小的们吓坏了,撬开他嘴,塞了块木片防他咬舌,又灌了半碗姜汤……可……可现在还昏着!脉搏细如游丝,大夫说……说若是天亮前不醒,恐怕……恐怕就……”
周恒脑中“嗡”的一声。
不是装的。宋昭肩上那道刀伤,是昨夜硬闯韩府库房时,被韩忠一刀劈在左肩胛骨上留下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包扎时血还渗着纱布。今晨他强撑着审案,已是强弩之末。这一路从二堂走到大牢,三百余步,每一步都在撕扯伤口。他故意选最里头那间牢房,不是挑剔,是怕晕倒在半道,被人拖着走,失了体面。
更怕的是——他若真死在三原县大牢里,朱元璋震怒之下,第一个砍的就是周恒的脑袋。
“蠢货!”周恒一脚踹翻小吏,转身冲向药柜,抄起一把当归、黄芪、党参,又夺过刘成刚磨好的墨锭,狠狠砸进砚池,墨汁溅了满袖:“去请县里最好的郎中!不,把西安府医署的提举大人连夜请来!再派人去韩家,把韩敬之私藏的百年老参给我挖出来!三两!不,五两!切片熬汤!用紫砂铫子,文火慢炖,一滴汤汁都不能洒!”
他吼完,忽然顿住,眼珠一转,猛地盯住刘成:“你刚才说,宋昭瘫倒前,说了句什么?”
“说……说要参汤,要热的。”刘成愣愣答。
周恒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宋昭何等人物?昨夜劫韩府,血战库房,肩骨裂开都未哼一声。今晨面对栽赃,神色自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屑多说。他若真气竭将死,怎会在此时此地,开口讨一碗参汤?
这汤,不是要续命的。
是要验毒的。
周恒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猛地想起,韩敬之昨夜曾悄悄塞给狱卒两包“安神香”,说是给新入监的犯人压惊用……那香燃得极慢,气味清苦,混在牢房霉味里,根本闻不出来。可若掺了曼陀罗粉与钩吻汁,便能使人四肢麻痹、口不能言,状若垂死——待“病亡”之后,尸检也只道是旧伤迸裂、心脉衰竭……
“快!”周恒脸色铁青,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去牢房!把宋昭床下铺的稻草、墙角积的灰、桌上那只空茶盏,全都封好!速速送到医署提举手中!让他亲自验!验不出毒,提举的乌纱帽,我亲手给他摘了!”
刘成刚转身,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虎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右臂一道新鲜血口子正汩汩冒血,扑通跪在门槛外:“周大人!宋大人他……他醒了!”
周恒一步跨到门边:“醒了?”
“醒了!”赵虎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他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周恒心头一凛:“说。”
赵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宋大人说——”
“‘告诉周大人,牢里那碗参汤,汤色清亮,参须舒展,火候正好。只是汤里浮着三粒枸杞,红得有些假。劳烦周大人查查,这枸杞,是哪位乡绅孝敬的?’”
周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枸杞。
寻常药材,无毒无害。可若以朱砂浸染,再以蜂蜜裹浆,晾干之后,色泽艳如凝血,入口微涩,久服则血脉滞涩,昏沉欲厥——正是下在参汤里,让人“自然病危”的绝妙佐料!
韩敬之竟敢……竟敢在周恒眼皮底下,在按察司钦差坐镇之时,就敢往朝廷命官的救命汤里下毒?!
周恒胸膛剧烈起伏,右手猛地按在腰间绣春刀鞘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盯着赵虎额角那道新鲜刀伤,忽然问:“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来的?”
赵虎低头,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右臂,平静道:“回大人,是宋大人让我砍的。”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