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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橄榄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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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加沙地带南部,汗尤尼斯。

林溪蹲在一堵被炸塌的墙后面,听着头顶上无人机嗡嗡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夏天的蚊子,但谁都知道,那些小东西能要人命。

她已经在加沙待了两个月了。从北边的加沙城,到中部的代尔巴拉,再到南边的汗尤尼斯,她走过无数条被炸烂的街道,拍过无数张死去和活着的人的脸。

两个月,她瘦了十斤,头发掉了不少,眼睛下面永远有两团黑影。

但她还在拍。

奥马尔趴在她旁边,用他的相机拍着远处那片废墟。那里曾经是一个难民营,三天前被炸了,死了几百人。现在废墟里还有人在挖,想找到失踪的亲人。

“林溪,”奥马尔突然小声说,“你看那边。”

林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一个老人正从废墟里爬出来。他浑身是土,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爬了几米,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橄榄枝编的小环。

他把那个小环放在一块断石上,然后对着它,跪了下来。

林溪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却被无人机的声音盖住了。

他们等无人机飞远了,才敢站起来。

老人还在那里跪着,一动不动。林溪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人家,”她用阿拉伯语轻声问,“您还好吗?”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了,但还有一点光。

“你是记者?”

林溪点点头。

老人指着那个橄榄枝环,说:“这是我孙女编的。她八岁。前天……死了。”

林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环,看着那些已经蔫了的叶子。

“她最喜欢橄榄树,”老人继续说,“我们家门口以前有一棵,被她爷爷种下的。后来被推土机推了。她就用树枝编这个。编了很多,送给我们每一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橄榄枝环,递给林溪。

“这个给你。”

林溪接过来,手在发抖。

“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站起来,慢慢走回废墟里。

林溪站在那里,握着那个橄榄枝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瓦砾后面。

那天晚上,林溪和奥马尔回到他们在汗尤尼斯的落脚点——一个半毁的民宅,主人早就跑了,他们用塑料布把窗户蒙上,勉强能住人。

林溪在灯下看那些白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全是死人,全是废墟,全是那种空的眼睛。

她翻到那个老人的照片,看了很久。

奥马尔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林溪,”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拍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我们拍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太爷爷说过一句话,”她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就不会消失。”

奥马尔听着,没有插话。

“但有时候,”林溪说,“我也会怀疑。我们拍了那么多,发到网上,有多少人看?看了的人,有几个会记住?记住了的人,有几个会做点什么?”

奥马尔点点头。

“我也想过。卡里姆救我的时候,我还小。后来长大了,学了摄影,当了记者。我以为我是在帮他完成心愿。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改变不了任何事。”

林溪看着他,突然笑了。

“奥马尔,你还记得卡里姆的样子吗?”

奥马尔摇摇头。

“那时候我才五岁。只记得他给我一个布娃娃,说会保护我。”

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娃娃——她自己的那个,太爷爷的,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她放在奥马尔手里。

“这个就是卡里姆的,”她说,“他传给我的。”

奥马尔捧着那个布娃娃,手在发抖。

“一百五十四年了,”林溪说,“从太爷爷开始,到卡里姆,到我,到你。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让那些死去的人,不被忘记。”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林溪收到一条消息。

消息是从上海发来的,是妈妈林晚。

“溪溪:

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一个记者,叫希琳·阿布·阿克利赫,两年前在约旦河西岸被杀了。她是半岛电视台的,拍了几十年巴勒斯坦的事。

我想起了你。想起我们所有人。

小心。

妈”

林溪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希琳·阿布·阿克利赫。

她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巴勒斯坦最著名的女记者之一,拍了几十年的冲突,最后死在以色列士兵的枪下。死的时候,她还穿着印有“PRESS”的防弹衣。

她问奥马尔:“你知道希琳吗?”

奥马尔点点头。

“她是我们的英雄,”他说,“我小时候看过她拍的很多照片。”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两年了,”她说,“还有人记得她吗?”

奥马尔想了想,说:“我记得。很多人记得。”

林溪点点头。

“那就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拉法。

那是加沙最南端的城市,靠近埃及边境。那里有一个难民营,住着几十万人。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药。每天都有孩子饿死,病死,或者被炸死。

林溪走在那些帐篷之间,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坟场。

孩子们围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相机。

“你在拍什么?”一个男孩问。

林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拍你们。”

“为什么?”

“因为,”林溪说,“你们存在过。”

那个男孩不懂。他只是好奇地看着那台相机。

林溪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被孩子们的吵闹声盖住了。

但她知道,那张照片,会留下来。

晚上,林溪和奥马尔坐在帐篷外面,望着天空。

加沙的夜空中,难得没有炮声。星星很亮,很多。

“奥马尔,”林溪突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奥马尔想了想,说:“继续拍。像你一样,像卡里姆一样。”

林溪笑了。

“拍一辈子?”

“拍一辈子。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林溪看着他,想起了阿米尔。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死在阿勒颇,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本亨利的日记。

“奥马尔,”她说,“你知道阿米尔吗?”

奥马尔摇摇头。

“他也是记者,”林溪说,“二十二岁,死在阿勒颇。他临死前,把一本日记交给我老师卡里姆。那本日记,是一个英国记者在一战时候写的。一百多年前。”

奥马尔听着,眼睛亮亮的。

“一百多年了,”他说,“还有人记得?”

林溪点点头。

“还有人记得。”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林溪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远藤浩一写的:

“林溪:

我把那些照片整理好了,做成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祖父的相机》。在日本出版了。

很多人骂我,也有很多人谢谢我。我不在乎骂我的人,我在乎那些谢我的人。他们说,谢谢你让我们看见真相。

我想,我祖父会高兴的。他拍了那些照片,不敢发表。我替他发表了。

你还在加沙吗?小心。

远藤浩一”

林溪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远藤浩一。那个带着祖父罪孽来的日本人,那个选择公开真相的人。他也在见证。

她抬头望着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话:

“太爷爷,又多了一个。”

十二月中旬,林溪去了一趟加沙城的废墟。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房子全塌了,街道全毁了,曾经住着几十万人的地方,现在只剩瓦砾和野狗。

她走在那些废墟里,想起了她见过的所有战场。阿勒颇,马里乌波尔,巴赫穆特。都一样。战争永远不会变,死的永远是平民,永远是无辜的人。

她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那里曾经是一所学校。墙上还有半块黑板,上面用阿拉伯语写着几个字:

“我们想要和平”

林溪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十二月二十日,林溪收到妈妈的视频通话。

信号很差,画面断断续续。

“溪溪,快过年了,你还不回来?”

林溪看着屏幕里妈妈的脸,老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妈,我还没拍完。”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爷爷一九一八年也是这样说的。他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拍完。”

林溪笑了。

“所以我要替他拍。”

林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溪溪,妈想你。”

林溪的眼眶也湿了。

“妈,我也想您。”

她们隔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林晚说:“那个布娃娃,还在吗?”

林溪摸了摸口袋,摸到那个布娃娃。

“在。”

“那就好,”林晚说,“它替我看着你。”

二〇二五年一月,加沙的冬天。

没有雪,只有雨。冷雨打在废墟上,打在没有家的人身上,打在那些永远等不到和平的人心上。

林溪和奥马尔每天都在拍。他们拍那些在雨里发抖的孩子,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东西的老人,拍那些在临时医院里等死的病人。

有一天,他们拍到一个女孩。

那女孩大概十岁,坐在一顶破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字。

林溪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在写什么?”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尘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光。

“日记。”

林溪愣住了。

“你写日记?”

女孩点点头。

“写什么?”

女孩想了想,说:“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写谁死了,谁还活着,谁在哭。”

林溪看着她,眼眶湿了。

“你叫什么?”

“莱拉。”

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娃娃,递给她。

“这个给你。”

莱拉接过那个布娃娃,看着它。

“它好破。”

“它一百五十五年了,”林溪说,“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它替很多人看过这个世界。现在,让它替我看你。”

莱拉把那个布娃娃抱在怀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

十一

那天晚上,林溪回到住处,打开相机,看白天拍的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死的人和活着的人。

她翻到莱拉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

那个布娃娃,我送给了一个写日记的女孩。她叫莱拉,十岁。

我想,太爷爷会高兴的。

溪溪”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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