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未来如何?(1 / 2)
罗雨现在难受的很,都站了一刻钟了,雨水早就顺着领口渗了进去,官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像披了层铁皮。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台侧的赞礼官,赵半山。
结果老头双手拢在袖子里,低...
罗雨喉结一动,耳根子微微发烫,却偏不低头,只把钢笔搁在砚池边,墨尖还悬着一滴浓黑,在宣纸上投下极小的阴影。他抬眼望向贾月华——她斜倚在紫檀木躺椅里,膝上摊着刚誊完的十三章手稿,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纸角,眼尾微扬,唇线绷得极淡,可那点笑意分明是从眼角沁出来的,像春水初生时浮在水面的一缕薄光,不灼人,却叫人不敢直视。
“你倒会挑时候发难。”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刚停笔的沙哑,“饭都摆好了,偏在这节骨眼上论起情爱来。”
贾月华把稿纸往胸口一按,像是护住什么要紧物事:“情爱怎么了?《天龙》写的是江湖,可江湖里头没人心,算哪门子江湖?段誉见王语嫣第一眼就魂飞魄散,你写他‘如见仙子,心摇神驰’,后头却一笔带过,说她‘不过一笑而过’,这不叫失真,叫失心!”
罗雨怔了怔。他原以为她只是嘴硬,偏爱甜腻桥段,却没想到她竟真把字句嚼碎了咂摸。他忽想起前日她在西厢教田甜临帖,教的是《洛神赋》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句,田甜问:“嫂子,曹植见甄宓,是不是也像段誉见王姑娘?”她当时只笑不答,用朱砂笔在“灼若芙蕖出渌波”旁批了个“痴”字。
原来早埋了伏笔。
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槅扇。暮色正从龙溪方向漫过来,染得远处山峦一片青灰,近处竹影被晚风推着,在青砖地上来回游移,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厨房飘来的炊烟混着新蒸稻米的香气,还有艾莉在后院剁肉馅时砧板发出的笃笃声——这声音从前听着聒噪,如今听来,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气。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极沉,“我写得太急了。”
贾月华没应声,只把稿纸翻过一页,指尖停在段誉初遇王语嫣那段——罗雨原写:“王姑娘眉目如画,段誉看得呆了,竟忘了行礼。”她拿朱笔在“呆了”二字旁狠狠圈了个圈,又在页眉批道:“呆是痴相,非痴心。痴心者,见之则思,思之则念,念之则痛,痛之则忘己。段誉不是呆,是剜心剖肺也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
罗雨转身时,正撞见她落笔。那朱砂未干,在素白纸面上凝成一点将坠未坠的血珠。
“你什么时候练的这手小楷?”他走近两步。
“去年冬至,抄《女诫》抄破三支狼毫,抄到‘夫为妻纲’那句,笔杆 snapped 一声断了。”她抬眼,眸子里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后来我就想,既然纲常能断,故事为何不能重写?”
罗雨喉头一哽。他当然记得那个冬至——那夜大雪封城,县衙后衙冻得连铜炉都烧不旺。贾月华裹着狐裘坐在灯下,左手压着泛黄的《女诫》,右手执笔,腕子悬得极稳,可笔尖每划过一个“顺”字,袖口就颤一下。后来罗峰偷偷告诉他,嫂子抄到一半,把纸揉了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时,她盯着那团蓝焰看了半炷香。
他那时只当她是赌气,如今才懂,那火里烧的不是书,是她十四岁嫁入罗家时,爹爹亲手塞进她掌心的那枚玉镯——温润,却硌手。
“那……重写?”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
贾月华放下朱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罗雨认得,那是她贴身收着的、罗峰幼时画的歪斜蝴蝶——墨迹早已晕开,翅膀只剩两道淡青的痕。“段誉不该是路人。”她展开绢帕,指尖抚过那模糊蝶翅,“他是第一个让王语嫣心跳快了半拍的人。不是因他身份,不是因他武功,就因为他笨——笨得把‘神仙姐姐’刻在心里十年,笨得替阿朱挡刀时连眉头都不皱,笨得连自己喝醉了都不知道,只记得她说过‘大理段氏,最重信诺’。”
罗雨静静听着。暮色已沉,檐角铜铃被风撞出清越一声。他忽然记起昨晨在县学监考,有个蒙童背《论语》卡在“君子务本”,急得小脸通红。他俯身问:“何为本?”孩子仰起沾着墨点的脸,脱口道:“娘说,本就是心尖上最先跳出来的那个字。”
——原来最锋利的笔,从来不在砚池里,而在人心上。
“好。”他重新铺开一张雪浪笺,“我重写第十四章。”
贾月华却按住他手腕:“不急。先吃饭。”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田甜清亮的嗓音:“嫂子!艾莉姐姐说她剁的馅儿要放三钱姜末,可我数了,她放了五钱!还偷偷多加了一勺虾油!”紧接着是艾莉气急败坏的反驳:“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鲜味!没有虾油,包子吃着跟嚼草纸一样!”两人一路吵到垂花门,声音里却全无火气,倒像春溪撞石,叮咚作响。
贾月华噗嗤笑出声,眼角细纹舒展如新绽的菊瓣:“瞧见没?你笔下那些‘高人’,连吵架都讲章法,可咱们这后宅里,连争个姜末多少都是活的。”
罗雨也笑了,牵起她手往饭厅走。路过书房时,他顺手把刚写废的那页“段誉路人论”撕下,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墨字蜷曲变黑,那句“王语嫣只当他是寻常过客”在烈焰中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暮色。
饭厅里八仙桌上已摆满碗碟:翡翠白玉羹盛在青瓷盏里,浮着几星金灿灿的蛋丝;醋熘白菜梗脆得能听见声响;艾莉亲手擀的葱油饼叠在粗陶盘中,边缘焦黄酥脆,热气氤氲。最惹眼的是中间那只景德镇窑的霁蓝釉大碗——里头卧着四只硕大蟹粉狮子头,酱色油亮,淋着琥珀色芡汁,旁边配着三小碟:一碟腌得透亮的糖蒜,一碟现剥的橙皮丝,一碟碧绿嫩芹菜末。
“徐荣今早送来的。”贾月华夹起一只狮子头放进罗雨碗里,“说是在龙溪庄后挖出的老藕塘,泥底下刨出的陈年莲藕,搅碎掺进蟹粉里,比寻常狮子头多三分清气。”
罗雨咬了一口,果然鲜而不腻,藕香在舌尖缓缓漾开。他抬头时,正见贾月华用银筷尖小心剔去狮子头里一根极细的藕丝——那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他忽然想起成婚第三日,也是这般晚膳,她也是这样剔去他鱼肉里的刺,然后把剔净的鱼腩拨进他碗中,自己只吃带刺的鱼尾。
“嫂子!”罗峰咋咋呼呼闯进来,发带松了半截,怀里还抱着一摞县学新订的《春秋左传》注疏,“赵先生说,让我把这本《胡氏传》抄三遍,可我抄到‘桓公六年’就睡着了!您帮我看看,这句‘人各有耦,齐大非偶’,到底啥意思?”
贾月华接过书,指尖抚过“耦”字,轻轻一笑:“耦,就是双生莲。一茎两花,同根而生,风雨来时,一朵低了头,另一朵便托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