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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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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213.明意 黑猫一溜烟地跑……

午时,洛雪烟打开食盒,第一眼就看到青豆,不由得想到今安在剥豆子的事。她合上盖子,走到内室,看到江寒栖还在昏睡,如同受冻的猫儿似的蜷着。虽然炭盆就放在床下。

江羡年提供的药方副作用最小,只会让服用者嗜睡。江寒栖中午吃过药,午后由于幻境的缘故失控过一段时间,不过没有露出妖的特征,仅有眉心莲变红,被洛雪烟用鲛歌压下去了。

洛雪烟轻轻推了江寒栖一下,说道:“起来吃饭了。”

江寒栖睡眼惺忪,看着她,迷糊道:“还要,喝药吗?”

洛雪烟回道:“要喝。”

江寒栖抗拒地翻过身。他早上和中午吃了很多,肚子没那么饿了,晚饭的诱惑力大打折扣。

洛雪烟掐住江寒栖的后颈,感觉他僵了下,故意捏了两下,警告道:“翻身也没用,饭要吃,药也要喝。”

江寒栖生无可恋地坐起来,往身上套衣服,捧着腰封端详,用眼神向洛雪烟求助。

洛雪烟接过腰封,环了一圈,收紧,看了眼纤细的腰,忽然想到或许可以用发带代替。她让江寒栖等她一会儿,从包袱里翻出两条发带,拿回去试了下,发现一条正合适,还有余长打个小小的蝴蝶结。她随手拢起披散的长发,用手指梳顺后,把另一条发带绑在靠近发尾的位置。

食欲被早午餐满足,江寒栖晚上的吃相斯文不少,不过有拖延时间不吃药的嫌疑。

洛雪烟静静看着他,思绪不知不觉飘到夹在话本末页的信封上。她下午理东西时无意中发现了那封信,看到信纸上写了她的名字,撕开,倒出信纸,发现是江寒栖列的财产清单,结尾莫名其妙地附了三个字——“祝安好”。

洛雪烟百思不得其解,对着信封研究了许久,恍然忆起江寒栖还话本时误会她怀有杀心,原来她拿的是他的遗书。她看第二遍时,只觉得那封信像一封情书,一封以为自己不会被爱的笨蛋写给她的情书。她唤道:“观南。”

江寒栖看向她。

洛雪烟说道:“我好想你。”

江寒栖眨了下眼,怔怔地应了声。

雨势渐缓,江羡年和今安在带着一身湿气登门拜访。

洛雪烟感觉今安在的脸色有些苍白,关心道:“屋里会不会太亮了?”

“烛光不要紧,”今安在往她身后看,“江兄呢?”

“在里面烤火。”

今安在随洛雪烟走进屋里,看到江寒栖坐在炭盆旁,身上披着厚实的大氅。他有些惊讶,虽然秋雨送凉,但也不至于到穿大氅的时候。

洛雪烟解释道:“他以为自己在雪地里,总是喊冷,所以我才翻出了大氅。”

今安在说道:“我过去看下紫目纹。”

洛雪烟跟今安在一起走了过去,江羡年留在原地,看着两人围着江寒栖讨论。江寒栖从间隙里投来目光,她还没来得及躲,他便把头转了回去,神情平静,仿佛在遇到路人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一般。她踱步到帘后,背对屋内,看着地面发呆。

“阿年,”江羡年转过头,感觉洛雪烟轻轻牵住了她的手,“下午补觉了吗?”

江羡年回道:“和今安在剥豆子时不小心睡过去了,一觉睡到傍晚。”

洛雪烟好奇道:“晚上的青豆不会是你们……”

江羡年笑笑:“我和今安在也吃了,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她回头看了看屋里面的两个人,今安在站在江寒栖对面,正在给他看眼睛,后者乖巧地坐在那儿,一如当年那个跪在她父亲面前安静领死的小男孩。放眼望去皆是孽,她呼吸一滞,移开了目光。

过了会儿,江寒栖犯困,三人转移到隔壁屋子交谈。

今安在说道:“现有记载中,紫目纹最晚一个月成型。江兄的紫目纹还是一条缝,发育不算太快。”

江羡年看向洛雪烟,求证道:“我记得今早张开了一点……”

洛雪烟说道:“中午我看的时候又合回去了。”

江羡年惊讶道:“还能合回去?”

今安在若有所思,问道:“江兄上午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吗?”

“没有,”洛雪烟思索了一会儿,“阿年走后,我去熬药,他不认识药方上的字,让我教他识字。然后就吃了个午饭,中间没发生什么。”

今安在问道:“话说洛姑娘清楚江兄的幻境吗?”

洛雪烟回道:“我只知道幻境里的世界在下雪,江寒栖吃不饱穿不暖,也没地方住,只能睡在雪地里。”

今安在愕然:“江兄以前过这么苦?”

洛雪烟点点头。

今安在沉默片刻,分析道:“我在想,江兄会不会受到了现实的影响?他能听到我们说话,能看到食物和被子,也能感受到炭火的温度,还有洛姑娘你陪在身边。画怖将人拉入最深的恐惧,不间断地摧毁意志,直到绝望,但现实却给了江兄一线希望。”

“两相抵消,”他将两只手猛地合到一起,“紫目纹因此闭合。”

洛雪烟恍然大悟,兴奋道:“那他醒过来的希望岂不是很大?”

书中没有成功的案例,今安在说不准这件事,不敢轻易给予期望,严谨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江羡年突然出声道:“药喝三天差不多就能稳定妖性了,到时可以让医师诊疗。闻人家回收了袭击我们的画怖尸体,说是用于研究,说不定能找到治疗紫目纹的方法。”

洛雪烟好奇道:“话说闻人家圈养过画怖吗?”

江羡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闻人家引入新妖物前会向京城申报,名单对外公开,我回头查一下。不过画怖那么危险,家养有点困难。”

今安在眉头微蹙,说道:“森林里的画怖好像就是单进饲养的。”

洛雪烟一听这名字就烦,问道:“还没抓到他吗?”

江羡年表情沉重,说道:“他和发鬼有内应,杀了闻人家的一个小队。贺淮山已经去支援了。”

洛雪烟一脸难以置信:“千机阁不是关停调查了吗?他们在闻人家的辖区竟然还能这么猖狂?”

今安在推测道:“据点也许在别处,千机阁毕竟是官府机构,不便于发展势力。”

他恍惚了一下,手肘撑到桌边,微微垂头,用手捂住了眼睛。

江羡年紧张道:“眼睛不舒服吗?”

“有点难受,”今安在拿开手,看向江羡年,发现眼前出现了重影。他揉了揉眼睛,使劲眨眼,重影聚合成一张关心的脸。他笑了笑,“现在没事了。”

“我去灭几根蜡烛。”

洛雪烟起身走向烛台,今安在用目光跟随她,惊觉自己看不清烛台了。他眯了下眼,模糊的轮廓略微变清晰了一些,还是看不清烛芯,可烛台只有几步之遥。他慢慢把目光往回撤,全神贯注地寻找清晰与模糊的界线。

最终,明镜一般的眼睛定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放在腿上的手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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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越紧,手背的皮绷得没了血色。

江羡年担忧地注视今安在,欲言又止。

洛雪烟浑然不知烛台引发的巨变,走过来问道:“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今安在骤然松开手,露出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好多了,多谢洛姑娘。”

那之后没多久,江羡年借口医师要给今安在施针,带着他离开了。

两人各撑一把伞,走在夜晚的大雨里。江羡年没注意脚下,踩到水坑,感觉凉意从脚底直冲上心口,寒风也从心口穿过。她打了个喷嚏,抓紧被风拉扯的油纸伞。突然,旁边伸来一只手,接过了灯笼。

今安在温柔道;“我来拿吧,把手缩进袖子里会暖和很多。”

江羡年纠结地转了圈伞柄,低声道:“你的眼睛……”

今安在平静道:“我现在只能看清三步之内的东西。”

他和江羡年拉过钩,绝不对她撒谎。

江羡年倒吸一口凉气。太快了,从中毒到现在不过两天,今安在的眼睛能撑到莫医师来吗?

今安在故作轻松道:“那些豆子可能不够剥,搞不好一日三餐都要吃豆子了。”

江羡年没搭话,今安在抬了下伞,看到她望着他,眼里有泪光。她慌乱地扭过头,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那我明天再去买一筐。”

今安在凝望江羡年,又在耳边听到了沉沉的心跳声。

金铎国之后,他到想她的时候总能听到类似枝叶舒展的声音,轻飘飘的心愈发沉重,像被无形的植株紧紧缠绕,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形状。慢慢地,植物生长的声音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沉稳的心跳,但那只有江羡年在身边时才能听到。

他因此笃定这颗心只为她而轰鸣。

今安在情不自禁地轻声唤道:“阿年。”

江羡年转过头,突然来了一阵狂风,雨线锐利,灯笼摇晃,她不得已驻足改用双手握伞。风停歇,她抬起伞,一个被雨打湿的苍白笑容出现在眼前:“没事,只是想叫叫你。”

第222章 214.内应 大雨倾盆,打得树杈……

大雨倾盆,打得树杈噼啪作响。

方净善躲在草丛后,架着昏迷不醒的发鬼,捂着眼,感觉空掉的眼眶钝痛阵阵。他体弱多病时就憎恶雨天,如今恨上加恨,巴不得掀了天顶。

斑鸠叫声突兀地出现在雨声里,叫了三声,一声拖得比一声长。

方净善展开玉骨扇,小心地探出头,看到贺淮山。他身穿蓑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了几个随从。

贺淮山出声道:“都是自己人。”

方净善拖着发鬼现身,贺淮山一行人翻身下马。

随从给发鬼套上蓑衣,搬到马背上。贺淮山见方净善穿好了蓑衣,指着马鞍上的小行囊道:“该有的都在里面。”

他递出地形图,又道:“埋伏都标出来了。”

方净善接过地形图,不满地竖起眉,质问道:“你不是在其中斡旋吗?怎么那么多追兵?”

贺淮山回道:“江羡年何等身份,她把你所作所为一说,那些人不重视才怪。你别忘了,闻人家不是我们一派独大,许多人都在觊觎家主之位。”

方净善提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闷,牵过缰绳,临上马又问:“洛雪烟还在闻人家?”

贺淮山随口道:“嗯,和江寒栖住在一起。”

方净善惊愕了一瞬,脸顿时阴沉下来,一声不吭地跨到马鞍上,拇指死死扣住缰绳。

贺淮山嘱咐道:“你沿着这条小路跑,遇到河流再看地形图。”

方净善嗯了声,御马奔腾。

贺淮山目送他消失在夜雨里,朝肩膀重重拍了一掌,口吐鲜血,扶住一旁的树干。几个随从拔刀而起,杀了三个同伴,血染泥泞。贺淮山回头扫了眼三具尸体,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

不忠之人只有咽气才能守口如瓶。

狂风涌入密林,沙沙声不绝于耳,听久了方净善竟然生出驰骋在海边的荒唐幻觉。

方净善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在十岁那年。

那时他名为不虞,百病缠身,是家世显赫的药罐子。他在家中排行最小,又是唯一的男孩,老来得子的父亲想尽办法为他延寿,喂他吃了无数灵丹妙药,后来又把希冀放到虚无缥缈的神佛上,有佛就求,有神就拜,散香火如流水。

有人传八重海沿岸的静水娘娘甚灵,要本人亲去许愿。

父亲在八重海有故交,传信问过详情,得知当地还有神医,很快安排好行程,浩浩荡荡地去了。

灵水庙金碧辉煌,香火旺盛,信徒络绎不绝。正殿供着一个人身鱼尾的女子陶塑,云鬓簪浪花,左手执花,右手托鱼,面含笑意,眼神似海一般平和。方净善跪在蒲团上许愿,被那双眼睛注视着,莫名觉得觉得身子一轻。不信神明的他在跪拜时近乎虔诚。

奉完香,看完病,正巧赶上当地举办祈丰祭,父母想借喜气冲掉病晦,带方不虞登上游船。

鲛人也是人身鱼尾,当地人坚信他们是神使,每逢静水娘娘诞辰会去海上祝寿拜鲛人,以祈风调雨顺。那一年的祈丰祭尤为盛大,因为鲛人族的小公主成年了。

对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孩子来说,每一缕海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彩带的剪影投在状如浪花的饱满花朵上,方不虞拨弄花蕊,心想花这么漂亮,他才不要抛给公主,她已经有那么多人的祝福了,不缺他一个。

突然,海浪腾起,人群爆出欢呼声。

方不虞眉头微蹙,抬眸望向海面,只见那边立着一个少女,肤白如雪,身上的五彩盛装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明媚赛春光。她放声哼唱赐福歌谣,翩然起舞,铃声和歌而鸣。

惊鸿一瞥间,便是余生再难逢绝色。

方不虞遥遥凝望着小公主,感受到蓬勃而美妙的生命力,那是他不曾拥有,却极度渴望的东西。他心想,静水娘娘的真身或许就是那般模样。于是他竭尽全力抛出了自己的花朵,为那一瞬间的信仰。

海浪卷走海面上的花朵,小公主颔首谢礼,回礼的浪花从天而降,方不虞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住,眼看它在缓慢消失,再一抬头,小公主已经不见了,银色鱼尾渐隐,海浪重新翻涌,他的魂自此在八重海沉浮。

后来方不虞带发修行,法号净善,常伴青灯古佛修善缘,然而病却实在不见好转。他自学六爻卜算之道,算过自己的命数,卦卦向死。志学之年,他行将就木,眼看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父亲不知从哪个方士手里弄来一颗云狐心脏,哄他生吞咽下。为了掩盖妖气,他又请了方士将云狐真身封进无暇白玉,方不虞得以维持人形不变。

父母不在乎方不虞是人是妖,他们只想让儿子活着;方不虞也不在乎,他只想健康地活着。

方不虞的病奇迹般地好了。当时佛教兴盛,方家对外宣称菩萨显灵,以修行得福报之说遮掩过去。渐渐地,有传言说方不虞是神佛转世。父亲借势将堕为半妖的方不虞塑成家神,让家人以香火供之。

真做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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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成真,父母双亡后,容貌未变的方不虞继续承受血亲的供奉,每年都会为方家卜算,卦象极准,坐实了“家神”的名头。不过他很快厌倦了受人朝拜的生活,某年解卦说方家有大难,需由他云游化解。

方家人深信不疑,依方不虞之言立了等身陶塑,放他离开方家。

方不虞再没回过方家。他云游四方,化名净善,在妖王祸世之时救死扶伤。他以为自己是菩萨心肠,以渡人为乐,后来祸乱结束,人间逐渐安定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享受的是尸骨遍野的惨烈之貌。

只有那样,健康的人才会体味到他遭受过的病痛之苦。

三十年前,方净善无意中得到一枚碎片,从此为自己的道而奔走。

鲛人绝迹已久,与小公主的重逢像是被木棉花砸中脑袋一般,让方净善欣喜得找不到北。可是,你为什么要与无生厮混在一起?情欲肮脏如污浊,你理应终生不动情,永保圣洁之身!

怒气侵面,风刃狠厉地划过树干,剜下一块树皮。

方净善屏住一口气,缓缓送出,若无其事地勒缰绳控速。马慢了下来,他神色平静,像一把刚被擦干净的刀,眼中锋芒毕露。

不要紧,等江寒栖一死,殿下就又是干干净净的美丽之物了。我会好好珍藏你的。

“阿——秋!”

洛雪烟顶住鼻子,感觉天灵盖差点被喷嚏打飞。她郁闷地揉了揉鼻子,想起昨晚连打十几个喷嚏,疑心自己感冒了,心想等看完这一本去要点姜汤喝。就在这时,她瞄到旁边出现一双只穿着袜子的脚。

江寒栖无时无刻不觉得冷,晚上整装入睡,衣服有些松散,头发散乱,再加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像个落难的贵公子。他抱着自己的大氅,把手往前伸了伸,说道:“穿,暖和。”

洛雪烟没接,婉拒道:“太厚了。”

江寒栖又递了下,强调道:“暖和。”

洛雪烟指了指毛领,拒绝道:“我穿的够多了。”

江寒栖又把手往前伸了下,咬字都清楚了一些:“暖和。”

洛雪烟难却盛情,把大氅披到身上,感觉一只熊趴在后背,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毛里。她提着毛领往后掀了掀,看了眼江寒栖的脚,提醒道:“穿鞋。”

江寒栖穿好鞋,坐到洛雪烟旁边,安安静静地掰她投喂的糕点吃。

洛雪烟看他缩在一起,撑起一半的大氅,说道:“冷就过来。”

江寒栖毫不犹豫地钻进大氅里,分担了一部分重量。洛雪烟暗叹自己的聪明才智,继续专心看书。江羡年上午送来一本专门研究幻术、幻境的书,其中有一部分提到了画怖的紫目纹。

不知不觉间,江寒栖贴了过来,和洛雪烟肩膀挨肩膀,手撑在腿上,入迷地看着书上的文字,默念自己认识的字。每看到一个,他都会开心一下。

纤细的手指滑过一行字,江寒栖忽然听到洛雪烟开口道:“无相迷心。”

他怔怔地看向洛雪烟,听她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跟着念道:“无相,迷心。”

洛雪烟赞许地嗯了声,接着往下念。江寒栖懵懂地跟读,跟一句用眼神确认一遍。

读了一页,洛雪烟随手挽的发髻散了。江寒栖眼疾手快地接住簪子,见她伸手,并没有立马给她,主动道:“我会,扎头发。给你,扎。”

洛雪烟惊讶道:“你这时候已经会编发了?”

江寒栖点头。

洛雪烟顿时脑补出贫苦乖小孩小孩为补贴家用夜以继日给富人家编头发的故事,不过编发赚钱吗?她坐在梳妆台前,看江寒栖梳头,感觉动作有些生疏,手忙脚乱的。他担心弄疼头皮,梳到打结的地方就问一句疼不疼。

洛雪烟眼看妇人髻慢慢成形,还是特别成熟稳重的样式,终于没忍住,提醒道:“我还没成家……”

插簪子的手顿在半空,江寒栖讪讪道:“只会,这个。”

洛雪烟愣了下,又道:“没事了,你继续。”

江寒栖慢慢插好发簪。

洛雪烟问道:“你跟谁学的编发?”

江寒栖回道:“自己。”

洛雪烟追问道:“为什么要学?”

江寒栖嘴抿成一条线,突然不说话了。

洛雪烟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急忙转移话题:“发髻很漂亮,谢谢你。”

江寒栖依旧垂着头,黯然神伤。

洛雪烟慌了神,起身面对江寒栖,灵机一动,把他推到镜前,哄骗道:“我也会编头发,你坐下,我给你扎头发。”

她梳了两下,发现江寒栖好奇地望了过来,一边庆幸计划成功,一边默默给自己捏了一把汗。她不会给别人编头发……

洛雪烟梳顺头发,看着后脑勺苦思半天,把头发分成两半,抓起一半埋头编起来。

良久,江寒栖喜提两个扎着大蝴蝶结的麻花辫。他观察了一会儿,拎起一条,悄声道:“大了。”

洛雪烟睁眼说瞎话:“你那边头发多,不赖我。”

江寒栖扭头,无言地抬起眼。

洛雪烟默默和江寒栖对视,鬼使神差地戳了下脸颊肉,看到陡然睁圆的凤眸,噗嗤一下笑出来。她也是养上猫了。

通讯符响了。

洛雪烟打算给江寒栖编两条一模一样的麻花辫,一边扯蝴蝶结,一边接通通讯符——

“因因,单进跑了。”

豪雨不断,耳畔终日被狂暴的雨声轰炸,江羡年恍惚中感到些许烦闷。探望完贺淮山,她淋雨回到房间里,轻轻带上门,丢下雨伞,快步走到桌案边,一拳锤了上去,上面的物件短暂地腾空了一下。她咬牙切齿道:“单进……”

江羡年转身靠着桌案,垂下头,用手盖住脸。

很长时间里,房间只有呼吸声,声音粗重,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突然,呼吸一滞,江羡年提了口气,缓缓吐出,手慢慢滑下,一张平静到异常的脸露了出来。她换了套白衣服,擦干头发,重新梳过发髻,走进另一间屋子。得知江善林的死讯后,她再没穿过艳色的衣服。

今安在面向门口,关切道:“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贺参事情况很不好吗?”

江羡年回道:“他伤得很重,至少要修养三个月。”

今安在惊讶道:“伤这么重?”

江羡年沉声道:“据说发鬼也没死,他们杀了十多个人。”

今安在扯断豆荚,感觉一粒青豆滚了出来,他随即将拇指扣进饱满的豆荚,掐破了里面的青豆。他怨自己那天做了错误的判断,导致最该死的人没死成,引发了后面的一连串祸端。

“今安在。”

今安在感觉一只柔软的手搭在手背上,它温柔地掰开手指,硬邦邦的茧硌到中指上。他顺从地张开手,让豆荚掉进装豆子的袋子里。那只手滑入他的掌心,修长又纤细,但握那一下却格外有力。他放松手掌,感受着体温交递的过程,她的手在变热,他的手在变凉,最终同温了,仿佛变成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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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部分。

江羡年说道:“冷静下来。”

愤怒会刺激毒发,今安在最好时刻保持心态平和。

冷静。

对了,他要克制住自己的喜欢,不能在阿年面前露出马脚。

今安在如梦初醒般抽回手,语气疏离:“谢谢,我好多了。”

指尖冷不丁点在冰凉的桌面上,江羡年微微一怔,将手虚握成拳,放回自己胸前,有些怅然。

第223章 215.多事秋 两日后,雨水暂歇……

两日后,雨水暂歇,天气放晴。

方净善洗去一身尘土,着素衣,焚幽香,浴暖阳,端坐在桌前,手持龟甲,闭眼冥思。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他暗想千机阁的现状,摇动龟甲,把里面的铜钱掷得喀拉作响,随后一倾龟甲,排出三枚铜钱。他执笔记下卦象,重新装入铜钱。如是算了六次,完整的卦象摆在纸上。

方净善盯着卦象研究了会儿,捻起纸张丢入炭火。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料,千机阁有大麻烦了,关清知首当其冲。

方净善和关清知算八竿子才能打一下的故交。

方家有一户远房亲戚,家道中落,一家三口过来投奔,路遇山贼,只有十岁的女儿幸存。她被方家收养,像角落里的蘑菇一样默默无闻,从未进入过方净善的视野。

两人的交集起于方净善钻研梅花易数时无心的一卦。他起卦时想着找乐子所在,得了个方位,让小厮前去查看。没一会儿,他听到了不知名的堂姐的死讯。后来小厮回来了,说自己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堂姐猝死的瞬间,头发不知何故散开,小厮看到许多粉末状的东西飘到半空,像沙尘一样,走近了却什么也看不见。

方净善对这个死后才认识的堂姐生出兴趣,让小厮描述她的面相,打探她的生平,试图推算她的命数,然而算来算去都是普通的早死鬼。父母知道后怕沾染晦气,不许他过问此事,还把那个小厮调到别处。

堂姐如同被人随手采摘下来的蘑菇,丢到一边,风里来雨里去,葬礼也办得悄无声息。

病榻上的生活日渐无聊,方净善按部就班地吃药、晒太阳、打盹,感觉自己的时间被拴在了蜗牛上,度日如年。

就在方净善快忘记堂姐之死时,小厮回到了身边。他惊讶地发现小厮的相貌变了。他之前只有一颗唇边痣,而今那颗痣跑到了太阳穴的位置,眼下生了一圈小小的白斑,几乎淡不可见,和死去的堂姐一样。

两年后,小厮死了。方净善看到他头发里散出了不明粉末,但他再也没在方家遇到长白斑的人。

方净善脱离方家后,以赤脚医生的身份云游四方,偶遇一老者,脸上的白班像用毛笔点过一般。他在那个村子看完病,临走前特地去拜访那位老人,请教白斑的事。

老人没有隐瞒,承认自己是一种名为“易亡菇”的妖物。

此妖靠寄生将死未死的活物延续寿命,一次寄生只可活三年,时间一到就要迅速转移到下一个宿主。宿主看似暴毙,妖物转移死亡,合起来就是“易亡”。他们用一生的时间逃避死亡,最后再以本体形态承受消亡。

被易亡菇寄生的活死人会在眼下生出一串排列整齐的浅淡白斑。不过易亡菇始终保留着自己的特征,他们身上只有一颗痣,每一只的位置都不相同。

老人说着,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黑痣。

方净善解了多年的困惑,辞别老人上路。那之后又过去许多年,他来到闻人家,以副手的身份参与千机阁阁主交接,见到了新上任的关清知。他的太阳穴上有一颗痣。

少年时算出的乐子被时机打造成一枚天然棋子,方净善拿起来就用上了。被江家追查时,他主动招惹千机阁,让关清知卷入棋局,随后一步步推进,让所有矛头对准千机阁,全身而退。

届时易亡菇的真身一暴露,关清知就再无清白可言了。

方净善将铜钱放入龟壳,捧上供案,其后奉着一尊陶塑,着金红外裳,合眸微笑,眉目隐有狐狸的慧黠。这是他的像。求人不如求己。

方净善插上一炷香,踱步到棋盘边,驻足观残局,良久走了一白子。黑子被重重围困,败势已定。他杀了黑子,随手搅乱大获全胜的白子,霎时满盘皆输。

当天夜里,风雨大作,窗棂震震。

洛雪烟在睡梦中听到激烈的哗啦声,离得很近,像从室内发出的一样。她疑心屋顶漏水,屏息听了会儿,趿拉鞋子朝内室望去。只见衣物遍地,江寒栖赤足立在水盆架前,只穿了单薄的里衣,窃窃低语,像徘徊在阳间的幽魂,里衣白得瘆人。

洛雪烟不确定江寒栖是否在梦游,怕自己吓到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感觉他好像在洗手。她疑惑地探出头,大惊失色。

那哪是洗手!

江寒栖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反复抓手背上的皮肤,把两只手抓得血肉模糊,盆里全是血水。

洛雪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捉住自残的手,用力拽向自己,着急道:“你干嘛——!”

江寒栖一个劲地把手往回撤,崩溃道:“洗不干净,洗不干净,血,洗不干净……”

洛雪烟注视着欲哭无泪的眼睛,紧紧钳住手腕,高声道:“你看清楚了,这是你自己的血!”

江寒栖被她一嗓子慑住,看向血淋淋的手,慢慢合拢四指。受惊的魂魄被钻心的疼定在身体里,他摩挲其中一条抓痕,重重按下,剧痛如闪电般掠过,他却笑了,抬起一双泪蒙蒙的眼,嗫嚅道:“那就好……”

紫目纹张开,恰好占据半个瞳孔。

“那就好……”

目光相接,江寒栖垂下眼帘,呆愣愣地盯着地面,苦笑撑起的嘴角缓缓垂落,像是突然切断和世界的联系一般,怎么叫都不答应。

洛雪烟后悔和江寒栖分床睡了,要是她在旁边,肯定能及时制止。她哼了会儿安神的鲛歌,引江寒栖坐到床边,替他蒙上被子。她捡起大氅披到自己身上,拾起地上的衣服,随手往床上一堆,取出伤药。她折回去时看到江江寒栖一双手局促地搭在膝盖上,背塌下去,像一个因为做了错事而惶恐不已的孩子。

洛雪烟叹了口气,执起一只手,感到细微的颤抖。她轻哼起鲛歌,擦掉鲜血,涂上药,突然听到小小的一声:“对不起。”

洛雪烟不解道:“为什么要道歉?”

江寒栖低声道:“我的手,脏。弄脏,你的手,对不起。”

洛雪烟擦掉指尖的血迹,翻过手向他展示:“看,干净了。”

江寒栖看了一眼,仍旧有些不安。

洛雪烟又擦了擦他的手,安慰道:“喏,你的手也干净了。”

江寒栖抽回手,固执道:“脏了,不会再,干净。”

洛雪烟一把捉回逃走的手,故意蹭去一点鲜血,无所谓道:“那就一起脏,这样就不算弄脏了。”

江寒栖怔了下,凝视半阖的眼眸,从中窥见一丝微妙的、有温度的神性。神也会有体温吗?他无从知晓,但手指触碰的掌心是如此温暖,仿佛能消弭世间一切苦难。她的体内好像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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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暖春,万物在慈悲中获得新生,他被春风超度,内心一片清明。

紫目纹稍稍闭合。

江寒栖发现洛雪烟身下的雪化了,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有几朵花开到了他的脚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生怕自己踩到。

雨下了一夜,清晨的红日发出一片灰蒙蒙的淡紫辉芒,有些浑浊的光投到彻底凉透的炭盆上,室温骤降,但坐在床边的两人毫无察觉,共披一件大氅,脑袋挨着脑袋睡得正香。

江寒栖比洛雪烟高许多,却非要折了自己的个子枕她的肩膀,“大鸟依人”的姿势怎么看都不舒服,可这却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他做梦了,梦到春天到来,自己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在花丛里打了个滚,扑到温暖的怀抱里,激起一阵浓郁的暖香。

不过时值入秋,屋外一派雨打残叶的荒凉景象。

今安在坐在阴影里,抖着手扯下布条,露出了没有神采的眼睛。很快,他身旁围满了人。

今安在失明了。

医师说没有复明的可能。

江羡年听到诊断时没有哭,只是十分用力地咬紧下唇,自己都没发觉嘴唇是何时破的,直到医师说要离开时才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她站起身,看了看今安在。

今安在低着头,摆弄陪了他四天的布条,神情淡淡。

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平静地告诉她眼睛没感觉了,平静地聆听医师的诊断,平静地接受了失明的结果,像一汪永远不会沸腾的静水。她总觉得水的味道是咸涩的,如同凝固的泪,蓄积于湿润的眼底,凝成罩在眼睛上的薄薄水雾。别人看不出来,只有今安在知道那层雾的存在。

第224章 216.失明 江羡年送医师离开,……

江羡年送医师离开,随他走出屋子,带上门,使门扇严丝合缝地合到一起。快要走出庭院时,她苦苦哀求道:“医师,求您保住他的眼睛。他的本命武器是弓箭,他不能没有眼睛。他能看得很远很远,真的能做到百步穿杨,怎么可能这么几天就失明了。求您想想办法,求您了……”

医师眼看江羡年的眼眶越来越红,为难地皱起眉,长叹一声,说道:“江姑娘,我尽力了。我若有办法早就用了,怎么可能看着病人受罪?”

江羡年沉默不语,直直看着医师,良久妥协地垂下眼眸,平静道:“麻烦您了。”

医师意欲安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今安在才十八,未及弱冠,他作为医师也痛心不已。他这几天不眠不休地翻医书,然而时至今日却连毒都无法确认,属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医师向江羡年微微颔首,歉然道:“抱歉,是我无能。”

江羡年目送医师离去,在原地吹了会儿冷风,树叶一直在替她哭泣,沙拉沙拉,肩膀被打湿了。她接住一片湿漉漉的树叶,抹去上面的水,放它回到风中,转身走向今安在的屋子,两只手都握得很紧。

她不能掉眼泪。

今安在都没哭,她也不可以哭。

绝对不可以。

这么想着,江羡年再次见到今安在时确实绷住了眼泪。她用听不出哽咽的声音问道:“今安在,你眼睛还难受吗?怎么又蒙上了布条?”

眼睛尚能视物时,今安在见光即感锥心之痛,所以白日从不摘布条。她发觉他不对劲时便是通过取下的布条判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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