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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灾祸
众人是被一巨大的爆破声吵醒的, 像是支撑着天地的通天柱刹那断开,一股倾颓轰塌的气流铺天盖地地袭荡四界,而气流的源头——
正是妖界玄川。
此时还未破晓, 妖界上空紫光冲天,人妖两界间的结界被冲撞出一道数百米长的裂口, 无数群妖争先恐后地逃入人界,凡人推搡叫喊声不断, 下界一片混乱。
修真界修士被派去斩杀逃入人界的妖修, 一时间血流成河, 尸横遍野。
温落安却早已向妖界赶去。
而就在离妖界还差十里之时, 一股极强的妖气和魔气混杂着暴虐而出,让人再难以向前半分,其势力太过强悍扰乱了法场,瓢泼大雨在瞬间倾盆而下……
温落安连用灵力开个避雨结界都顾不上,鬓发贴在脸侧, 任由冷雨浇头, 狼狈又焦急地御剑在那无形的屏障外徘徊, 手中幻化出的七弦红木琴“铮”地一声响起,汹涌的妖气与那势力两两相撞, 却如蜉蝣撼树, 不见丝毫效果。
一头身披黑色鳞甲的巨兽挤破整个玄川地界, 破土而出——
是一只成年魔妖!
魔妖极其少见,是仅次于百里一族的凶煞至阴之物。半妖与魔族所产, 出生便同时具有灵丹和妖魔两气, 却因为没有像百里一族能与天道对抗的实力, 只能被天道视作威胁排斥压制,不能飞升, 四界视其为邪物。
魔妖出世必遭杀祸,修真界对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幼年魔妖化为本体时就已抵一座小山,如此庞大的成年魔妖,更不可能在玄川那地界突然横空出世。
众人一下子反应过来。
妖界玄川之下——
竟然封印着一只未被及时扼杀的魔妖。
如此一来,全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妖王许千影会栖息在玄川,为什么他几百年不迈出半步偏要守在那清寒之地……
以及,为什么他偏偏要把温落安一个外界之人送到修真界,又为什么前些天突然叫他回去。
七百年前百里绎自爆后,魔界与修真界重回对峙状态,后者将极可能与魔族联合的妖界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打击压制妄图赶尽杀绝。
他从一开始就与修真界做了筹码,从即位起就时刻用妖气镇守封印,他早就料到这场百年后的灾祸,做好了以身祭阵的准备,就为了当年让修真界放妖族一条生路,施舍给他们偏安一隅的生存的权力……
哪怕他们仅剩的故乡,是魔妖的坟地。
提前将温落安送出,是想要护他周全。
不让他回妖界,是为了与他撇清关系,希望他能不受牵累。而前几天的相见,却也是在那人计划之内的最后一面。
许千影早就算计好的。
那一点素衣人影衣袂翻飞于妖界正上空,他似尘埃般立于庞大的魔妖身前,广袖中蹿出几根粗长透明的水链,看似柔软蜿蜒实则坚硬无比,紧紧将它的四肢捆住束缚于血色法阵之中……
澎湃的妖气浩然而出,不过须臾天昏地暗、惊雷急雨,似是天地合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千影在自爆灵丹。
温落安指尖翻飞伴着急促的琴音只见残影,丝丝血迹流于琴弦之上,妖气与流波相抗,却怎么也挪不动分毫。
风乔儿几人迟迟赶来,见状立刻上去帮忙,孟惘在不远处停住。
普通方法无法与那只成年魔妖失控的灵流对抗,灵力会被其吸附,像个无底洞一般越是蛮力对方越强,如果几位仙尊共同压制的话,或许还能将阵中的许千影扯出来。
可修真界的目的就是让他死。
魔妖现世,牺牲一个许千影来平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温落安的视线紧盯着远处与魔妖一同困于阵中之人,浓密的浊气几股几股地交合盘旋,他咬牙将七弦红木琴高高抛起,同时一个高阶灵印在一瞬间布满半个人妖两界。
“你不要命了?!”
那人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逆风赶来的傅靖元甩出一道灵力直冲他心脉而去,妄图强行封住他的灵脉……
谁知温落安比他更快一步,本命法器献祭,顷刻间一种堪比妖王自爆的灵力自他周身喷薄而出,将傅靖元的那道灵力生生碾碎,魔妖的灵流竟也被抵着不断后退!
处于阵中的许千影貌似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微微侧首,仍是忍住没有转过头去,加快了灵丹自爆的速度,只是捏诀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本命法器与性命相牵,一损俱损,自毁本命,等同于凡人亲自抽走脊柱……
七弦红木琴加上高阶灵印,他只是疯了一般想赶去看那人一眼。
他或许仍是连一句怪罪埋怨的话都不忍心说出口,他或许连委屈都顾不上,他只想到那人身边去。
不会问“为什么骗我”。
不会说“别抛下我”。
温落安傻得可怜,只会什么都听他的。
可他也有私心,也有希望。
希望那人别这样,希望那人活着。
不过貌似没人在乎他的希望,包括许千影在内。
琴身寸寸断裂,他忍着剜心剃骨的疼痛,浑身渗血,一步步朝那人走去。
魔妖混合之气同他的灵力抗衡,被他踩碎又重聚,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
温落安的眼睛却是格外明亮,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上空的琴弦也渐渐消散,眼前那虚影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他伸出朝外冒血的指尖,轻轻一抓——
那人的最后一缕妖气在他指缝间流过。
灰黑色的瞳孔骤缩,他慌张地揽住倒下的许千影,膝盖一软抱着他跪了下去,耳畔是魔妖倾倒的巨响,他双眸呆滞,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
“千影?”
怀中人没有回应。
温落安气息错乱地低咽一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身体颤抖着——
“你说句话啊……和我说句话……”
他痛苦地低吟着,泪水染湿了那人的颈侧和衣襟。
魔妖的尸体渐渐消散,待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温落安余光瞥见一片白金纹袍角,怔然抬头望去。
他的眼中尽是泪水,朦胧模糊了视线,也同时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感。
他满身鲜血地抱着许千影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仰头看着天玄,颤声道,“师尊……为什么要这样?”
风乔儿薄唇抿得泛白,几次想要出声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修士的灵力与妖魔之气相抗不相抵,强行杀了成年魔妖会导致法场紊乱,产生七百年前百里绎自爆的后果,当年只得暂时将它封印。”
“封印阵破,而许千影有足够强的妖气抵消那邪物体内的两种势力,能将损害降到最小。”天玄淡声道,“这件事由他来做最合适不过。”
温落安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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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滴滴滑落,“那玄川之下封印魔妖之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怕引起恐慌,封印早晚都会破的,魔妖也早晚都要除掉。”
“引起恐慌?明明是你们压迫榨取妖界利益的借口……”温落安看着他道,“明明是你们除掉魔妖未及,让它长到成年,凭什么你们的过失要他来承担?”
天玄微微皱眉。
“你们以妖界作饵,让他以身作祭……在他自爆灵丹之时杀他妖界子民……将他们赶尽杀绝困于一隅,借着保护凡人之名肆意虐杀逃命的妖族……”
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没有痛彻心扉的悲恨,他只是默默流着眼泪以最卑微狼狈的姿态,指摘着修真界的罪名。
他弃了师徒情谊,也抛却同门之交,他不修炼了,不修道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
风乔儿看着他跪坐在地摇摇欲坠的身影,伸出手想要上前拉他……
温落安避开她的手,低下头看着手中散成星芒的身形,泪眼朦胧地四处寻望着什么。
她的手滞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
这异变来的太快去的也太快,他们也不知道魔妖这件事,来不及也没办法阻止许千影自爆灵丹。
可毕竟是修真界当年对妖界不仁、对魔妖疏漏在先,修真界犯下的错,他们几人被迁怒也是正常……
大概在法场紊乱和失去一个许千影之间,是个修士都会选择后者。
百里绎当年留下的灾祸已成为每个人心底的噩梦,尤其是亲身经历过那几百年人间炼狱的一代修士。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他瞳孔轻颤,只见妖界上空突然亮起一道紫光,紫光圆滑向下铺延开来生成一道附着白雾的巨大单薄结界。
那结界在他们面前缓缓降下。
温落安蓦然踉跄着站起,连滚带爬地朝结界之内跑去。
几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的同时,孟惘向前两步伸手猛地拽住了他尚在向肤外浸血的手腕。
温落安离那结界仅剩一步之遥,挣扎不动便急切地回眸看他,不断哀求着,声音带着哭腔——
“他要封了妖界、他要封了妖界!让我进去,他的残魂还在里面……”
孟惘听着他哽咽不成样子的话语,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幽黑的瞳有几瞬的茫然,却是没有松手。
他该松手吗。
他又为什么要拽住他呢。
许千影献祭神魂封锁妖界保全所剩不多的妖族,逃不出去的必是些老弱病残,他是要尽力护他族人。
但温落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孟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着他,但就是觉得,要拉着,不能松手。
他看着温落安焦灼崩溃的眉眼,看着那即将彻底落下的障雾结界,心里难受不明所以,但迟迟不能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
风乔儿和傅靖元明白过来那结界是怎么回事后,暗骂一声也要来拽他。
“师兄,对不起,求你,让我去找他……求求你……”
温落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俯身压低姿态卑微地乞求道,泪水滴在他的手腕。
好凉。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温度冰到,抑或是被他话中的某些字词刺痛,孟惘的眸中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温落安在风乔儿抓住他之前化为本体钻入最后的空隙之中,结界与地面轰然闭合,一阵浪涛般的疾风层层扑继涌来。
妖界封锁。
他望着面前高耸巍峨不见封顶的雾障,视野白茫。
还是……
同前世一般。
第62章 劣根
妖界玄川一个半塌的石洞中, 几缕淡紫色发丝落入水中浮沉,灰黑眼瞳虚茫无光,映着那深不见底的冷潭。
温落安蜷着身子, 胳膊抱着膝盖,此时正是日上中天, 洞内也只透进了一点光影,黑沉如傍晚, 阴湿之气萦绕鼻尖, 周遭一派寂静。
他已在此地不分昼夜不问晨昏地干坐了数日。
怀中抱着一盏魂灯, 散着微弱的白色光晕, 有些温热,像是错觉,也是他能感知到的唯一温暖。
他没办法将许千影的魂魄补全,只能将他的残魂锁在魂灯之内。
不清楚残魂会不会在魂灯内自己修复,但他所能做的也仅剩于此了。
眸中隐隐有浮光攒动,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泪痕蒸干。
……
南墟境,早菱殿。
傅靖元坐在床边看着被中窝成一团的不规则球体, 心头堵塞地舒出一口气。
“他不是生我们的气, 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他, 献祭本命又修为尽废,活不了几年了, 不再相见, 也是想断了念想。”
“许千影的残魂留在玄川那里, 倘若当时真的拉住了五师弟,要眼睁睁让他们相隔两界, 你又不忍心了……”
见那一窝仍是没有动静,他又说道,“况且,封了妖界是好事,至少修真界不会再将妖族驱逐或赶尽杀绝了,许千影这几百年的忍耐也算是有了个好的结果。”
风乔儿蜷缩在被子里,原本焦躁烦闷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上来的火气和委屈也慢慢被理智代替,她仍是窝在被中,闷声道——
“以后再不能见,他让我们怎么想?断了联系我们就不担心了吗?就能忘了吗?”
傅靖元抿了抿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丝苦笑,视线环顾着眼前模糊的四周,语气却是不变,轻薄又懒散——
“太重情不是好事,极小概率有人能陪你一辈子,再亲近的人也只是过客,早晚都要走的……”
“人活着就是要尝遍生离死别,聚散离合,老病这二苦我们修士免了,生死爱怨憎,苦求而不得,都是该受的。”
风乔儿微微一滞,从被中冒出个头来,看他半晌,“什么意思?”
“如果……”傅靖元托着腮,弯起狭长的茶褐色眼睛,漫不经心道,“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一阵静默。
他隐隐感觉到危险,反应极快地向后一仰,一巴掌堪堪擦着他的鼻尖而过,掌风掀起他的额发,露出眸中的诧异和对面之人压抑薄怒的神情……
“姑奶奶,你真打?!”
风乔儿眼神凶恶地盯着他,语调带着咬牙切齿的颤抖,“你再敢乱说话我就掐死你!”
傅靖元表情微僵,没想到她反应竟然这么大,有些认怂,却仍是小声道,“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是没听进去吗?”
“谁要听你说话!”
他无奈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她息怒,“别生气别生气,我纯属逗你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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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不出意料地被枕头熏香什么的杂物砸出殿来了。
其后的几天,孟惘总能看到风乔儿逼着要吊丧似的傅靖元练体术。
风乔儿使枪,枪法不似剑一般使了巧劲拎着灌满灵力就能对付,不仅要足够的体力和爆发力,动作速度还要快准狠,傅靖元苦着脸拿着棍子跟她学,都怪自己当初嘴贱说了那句话,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孟惘看着傅靖元那没骨头似的病秧子样,有些于心不忍,在一旁问道——
“乔儿,为什么让他学体术了?”
对面答道,“强身健体,通气活血,益寿延年。”
他瞥了一眼那人青白交加的脸,说道,“我觉得他不行,快哽死了。”
“啧,说谁不行呢,小娇鬼。”
孟惘笑,毫不介意他给自己起了个新外号,毕竟那人打心底里就总觉得他“娇”,多说也无用。
风乔儿教了他几天就开始和他对打,傅靖元修为再高又怎能不用灵力与南墟境体术第一过招,于是总是被打得慌了路数,或者为了保命直接用了灵力防御,每次都被她凶——
“不准用!”
她招招都往实的打,但力道爆发的快收力也极快,每每都只擦着皮毛而过或者堪堪停住,却总给人一种被打了一次又一次的感觉。
傅靖元苦不堪言,纯纯就是心理战,体力和精神双重损失。
不过一个月下来,他的身体素质确实强了一些,之前站一会就觉得头晕眼花,现在竟然能不用灵力和她对打半柱香了。
……
又是一年除夕夜,孟惘照样由谢惟带着在晚上去看花灯,但着实没什么胃口也没吃饭,早早便回了月华殿。
他拿起桌上冷透的茶水喝了口润润嗓子,把半开的窗户关上将冷风拒于其外,转身便朝床边走去,脱了鞋哼哼唧唧地抱住刚刚铺完床的谢惟,牛皮糖一样粘在人身上。
谢惟抱着他的腰坐在床头,他便跨坐在那人腿上,双腿盘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蹭蹭。
“怎么了?”
谢惟轻抚他的背,又揉揉他的脑袋。
颈侧温热,怀中人身上一股甜香气,细嗅之下还带着几丝草木清香。
孟惘抱着他的腰轻轻啄吻他的唇,指腹抚摸他的喉结,没有回答。
谢惟能感受到他每一分一毫的情绪变化,知道他在寻安全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思越来越缜密,像是山雨欲来前会本能感知的不安,且孟惘在伤心难过时,最先表现出来的不再是消沉的情绪,而是难以自抑的亢奋和热情。忧郁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转为焦躁以另一种偏激的形式发泄出来。
这不正常。
温落安这件事对他有影响。
“师兄……你会不会养我一辈子?”孟惘环着他的脖颈问道。
谢惟双唇微动,顿了一秒道,“在让你平安活一辈子和养你一辈子之间,我会以前者为重。”
他将腿屈起让二人贴得更近,捏捏孟惘的脸,在对方还要再问什么时一手扣住他的腰,伸手掐住他的后颈强势地吻了上去。
孟惘长睫轻阖,一边吸吮着他的舌尖唇瓣,指尖自他脖颈向上轻划到下颔,微微低首捧着他的脸颊,长发发尾落于他胸前,沉重炽热的呼吸交错,亲到嘴唇发麻。
他一手扶着谢惟的肩垂眸轻轻喘息,唇瓣分离的下一秒,谢惟的食指探进他口中,轻按隐在那红唇后未来得及彻底收回的舌尖。
孟惘的眼神一下变得无辜起来,含着没有动作。
随即那微凉便在濡热的口腔中轻搅,他另一只手自孟惘左心口抚摸到腰侧,然后再滑下……
孟惘轻轻战栗,低低呜咽出声,抱着他脖颈的手臂收紧,将脸倚着他的肩窝,讨好似的咬着他的指尖。
“……乖。”谢惟轻声哄道。
孟惘将身体与他贴得更紧,隔着单薄衣物与他细细摩挲,舒服得嗯了一声,带着虚浮不稳的气音。
谢惟指尖一颤,身体立马有反应。
他将手指收回,见他眼皮半阖,舌抵着唇角,唇边噙着几分笑意。
他故意的。
但谢惟并不生气,抑着低沉的呼吸去吻他的眉心,哑着嗓音喃喃道,“孟惘……再叫一声。”
“再叫一声……”
他手中力道不由自主地加大,孟惘闷软地哼唧,与他贴贴蹭蹭,“师兄……疼。”
“不疼你会老实么?”
孟惘承认自己有时确实是过于恶趣味,总想去探那人底线,看那人强忍着又舍不得的模样,再过分也就揉掐自己一把,反正最后挤两滴眼泪也还是他来哄自己。
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谢惟这种无情利己高居神位之人的偏爱更有价值和兴味的东西了,孟惘舍不得毁他飞升路断他神仙骨,却可以轻而易举拉他入俗。
大抵是骨子里卑劣的基因在作祟,他对谢惟的依赖和顺从本质上就是一个为自身汲取利益的手段和过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喜欢。
“……以后不要这么勾别人。”谢惟喉结微动,指尖一节节向下轻按他的脊柱。
孟惘趴在他肩上,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是勾引……想要师兄,想做。”
几瞬静寂后,不知是谁喉间一声轻响,理智在这一句话间顷刻崩断。
青丝深浅交错,染着浊液的手紧紧扣住,骨节修长白皙筋络分明。
直到第二天正午,孟惘给谢惟换了身里衣,然后看他入睡。
他支着太阳穴,手揽着他的腰,十分有精神地眨巴眨巴眼睛,薄唇抿了抿,强忍住了想再亲亲那人的冲动。
有时候孟惘都觉得自己太粘人了,有种要把人粘窒息死的感觉,看见他就想用毛茸茸脑袋猛蹭一顿,睡醒觉就想压在他身上在他怀里拱拱,而谢惟只会抱着他摸摸,惯得离谱。
他微微斜上看向天花板作思考状,眼珠微动。
识海中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念儿,人界应怜荒。”
孟惘一怔,视线垂落在谢惟熟睡的脸上。犹豫片刻,动作极轻地坐起身来将外袍穿上,然后不动声色地出了月华殿,于殿外升起一道结界。
待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山,原在床上熟睡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
冰绿色的瞳中模糊着敷衍的情绪,他半阖着眸悠悠地拢了拢领口,将胳膊放在被子上,靠着身旁被褥上残留的余温,略显疲惫地再次睡去。
第63章 山雨
到了应怜荒, 孟惘站在剑上寻到了那抹红色身影,自上空稳稳落下,向前两步走到百里夏兰身前, 淡淡道,“姑姑。”
百里夏兰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 皮包骨的身形外裹着艳色红衣,气场依旧强势, 于寒风中掩唇轻咳——
“回魔界吧。”
孟惘眉心一跳, 虽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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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早有预料, 但仍是有些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是说十八岁之前不逼我回去吗?”
“我是答应过你,但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女人冷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束袖向上掀起,指腹死死摁着那个淡色花瓣印记,低哑道, “这是什么?”
她的力道很大, 孟惘的腕骨近乎要被她捏碎, 皮肤周边泛白,痛感让他没忍住缩了缩手, 那人却猛地将他一把拽到身前, 一手扯住他的衣襟压到他眼前……
突如其来的压迫和近距离使他身形一僵, 本能向后仰了仰头,大脑极速运转——
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百里绎告诉她的?
不对, 百里绎不像是会管这种事的……
可是知道他和谢惟关系的人应该只有百里绎和百里明南才对……
他的瞳孔倏地一动——
还有那身份成谜且莫名知道很多东西的蛇妖。
“你怎么知道的?”
百里夏兰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的, 你打算瞒着我到多久?”
看样子多半是那蛇妖泄露给她的。
孟惘眯起眼睛,用力掰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你先冷静。”
“冷静?”
她上前一步, 眉宇压得极低,冷着脸微微抬了抬下巴,身高比孟惘还要高上一点,半眯着眼俯视他,语气沉缓,“百里念,我倒是低估了你的本事,让你敢背着我打草稿了。”
话音未落,二人之间蓦地银光一闪,孟惘的魔气如迅雷般极速窜出迎撞,电光火石之间已与自她掌心而出的丝线过了数十招。
黑白闪光交错魔息汹涌,他眉心微蹙躲开那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丝线,一边用魔气迎击护体,无数条细藤自他袖中甩出,铺天盖地与丝线相撞,被切开又极速生长,软硬长短变幻于瞬息之间。
百里夏兰若是真出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全力……
自保。
没错,他只能自保。
虽然重生回来他私下里刻意在用魔气修炼活跃魔血,不至于像在前世洞中一般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今年才十七岁,与前世攻取五境的时间还差七年,此时还远远达不到能与她抗衡的程度。
在还未彻底觉醒魔血的情况下。
纯血天魔又如何,他又不是神,百里夏兰虽然不是纯种又肺疾缠身,但在孟惘七百年封骨术自行汲取天地灵气随缘增长魔息的时候,那人可是实打实地在修炼。
感受到对面想要将自己刺个对穿的怒意,他暗自咬了咬牙,“我之前就说了,待我回到魔界,也是要把谢惟带过去的。”
一根丝线猛地破开了他的攻势直钉入他的膝盖骨,孟惘闷哼一声半跪在地,脸色顿时白了几度,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打吧,不打我几顿不见血你是浑身难受。
百里一族的亲情可算是体会明白了。
他疼得微微颤抖,一手勉强撑着地面。
百里夏兰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低睨着他,“你是说过,你说要把他带回魔界,废了他的灵丹和修为,那我且问你,现在你还能说出废他修为这种话么?”
她手下的力道又重了一分,“你还舍得么?”
孟惘知道现下是彻底瞒不过了,抿唇道,“我会封了他的灵脉。”
“呵,封灵脉?”
她低笑一声,突然话音一转,“前些阵子,尉媛族一小魔强行要入噬魔宫。”
孟惘一滞。
“可是我并不缺暗卫下属,他这样做毫无意义。”她悠悠道,低头看向他,“可是他说……他有占卜的神力,能推演出以后会有真正的魔尊继位,他要提前参与选拔,当魔尊的副使。”
“本该三年的历练,他竟然用了四个月就达到了标准。”
孟惘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荆连?
是荆连么。
尉媛族,噬魔宫,副使……
“我不知道他说的神力是否为真,但他确实是能知道许多有用的东西,”百里夏兰继续说道,眼底云波暗涌,“比如……”
“比如,你以后会死在你那师兄手上。”
孟惘微微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荆连怎么知道的这些。
他明明是该在我二十一岁时才从噬魔宫出来,为什么突然提前了四年?
他以“神力”“占卜”借口向百里夏兰说这种话,让她对谢惟陷入高度提防,是出于什么目的?
为了让她提前逼自己回到魔界,为了让自己与谢惟分开,为了……
那么,荆连也是重生之人?
他做这些,只能是前世来清音殿中见到了自己未消散的尸体,知道是谢惟杀了自己,所以今世才这般拼命,用那么短的时间从噬魔宫历练完成,又急切地想借百里夏兰将自己拉回魔界,远离谢惟……
只能是这样。
毕竟无论前世今生,孟惘都不会怀疑他的忠诚。
那根丝线猛地从膝盖骨中抽出,重新钻入她的手心,她冷眼看着面前疼得薄唇泛白之人——
“念儿,尊主明确和我说他不会插手魔界的事,就说明他是想要我带你回去,他也想让你继位。”
不知是不是疼迷糊了,他竟从对方口中听出一丝劝服和怜悯。
“我与尊主是表兄妹,他待你如何我是清楚的,那九年你虽然忘了,但是他还记得。谢惟不是你的归宿,他只是半路杀出来的绊脚石。”
“魔界才是你的家,比起利用你攻取修真界,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回到尊主身边去。”
孟惘缓缓起身,术法除了血迹,衣物完好如初。
百里夏兰从来不会这么对他说话,前世虽也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往往都是用尽最后耐心的前兆,倘若不听,便直接打到听话为止。
冰冷的指尖抚上他的侧脸,指腹堪称轻柔地摩挲他淡红的眼尾,“你是百里一族,世间仅剩的纯血正统后代,就算你不打算延续血脉,至少不要被谢惟绊住,也绝对不能是他。”
她语气强硬,强忍着肺管的痒意,气息不稳地接着道——
“做你身份该做的事,你既然姓了百里,就不要再天真地以为会有人真正爱你。”
“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后,我来此处接你……”
她那破风箱漏风似的嗓音散去,身形早已不见,独留孟惘在原地垂眸站了良久。
他没敢耽误多长时间,半个时辰便回了南墟顶峰,小心翼翼推开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确认谢惟没醒后做贼似的掀开被子一角,重新钻进他怀里。
温热的手心抚上他的后脑勺,上方传来的声音喑哑——
“去哪儿了?”
孟惘搂着他的腰在他怀里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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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信口胡诌道,“去万剑阁换了把新剑。”
谢惟仍是带着些困意,揉揉他的头发,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边,“别想太多。”
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吧,他还怕那人多想起什么疑心呢……
孟惘被他抱在怀中,只听他阖着眼轻轻道,“还有六个月就是你十八岁生辰了。”
“……嗯。”
谢惟缓缓睁开眼,唇角弯起,指尖慢慢划过他的脸颊。
孟惘敏锐地察觉出他的视线貌似过于强势,有种十足的游刃有余和完全掌控感,像是上位者在逗弄笼中鸟,给他安排了一个虚妄盛大的局设……
在那随意到敷衍的态度中,好像还隐匿着一种错觉般的愠怒和敌意。
这不是印象里谢惟该有的情绪,也不该是谢惟会展露的状态。
可是直觉又告诉他身边之人确实没有被掉包。
假的再真也不是,真的再假也确是。
向来会暗自观察他人的孟惘知道一个人的性情性格都会有上下浮动的一个度,但谢惟这个人的性情总会给人一种三百六十度范围内外肆意旋转的感觉。
孟惘现在有些怀疑对方到底知不知道他也是重生的了。
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蹭蹭那人的手心,“师兄……”
“嗯?”
“要亲。”
谢惟抬手固住他的下巴,俯首吻住他。
他闭上眼睛顺从地配合着,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脖颈,右腿曲起挤入他的腿间,几根细小藤条攀上那人的手指……
然而恰在此时,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风乔儿略显急切的声音自外传来——
“三师兄,大师兄,你们在吗?”
孟惘心下一悸,幸亏来的是风乔儿,要是傅靖元怕是直接就进来了。
谢惟微微撑起胳膊,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才坐起身整理衣襟,“怎么了?”
“傅靖元……不是……是他爹……”风乔儿磕绊又慌忙道,“皇上,出事了!”
“今天下午灵鸟传来的死讯,傅靖元直接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情绪不太对……”
他们御剑赶往皇城的路上,半天也未见前方有傅靖元的人影,天边残阳正赤,孟惘问道,“你说他情绪不太对,什么意思?”
“就是,他很生气……”
……
“砰”地一声闷响,傅靖元不顾周边侍从的阻拦一把拽着傅少茗的衣襟给了他一拳,眼底一片猩红,语气压抑着低吼——
“你他妈想皇位想疯了?!”
傅少茗被打得偏开头去,舌尖顶了下腮帮,抬手示意侍卫退下,戏谑的视线透过凌乱的碎发落到对方的脸上,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哥。”
傅靖元手下猛地一紧,用力将他推到桌沿上,薄肤手背青筋突显,声音压到极低——
“你要太子之位,我让给你,你要我死,我如你愿……你连让自己亲爹寿终正寝都等不起?一日坐不上皇位你会死吗……”
傅少茗沉默地看他半晌,嘴角微动,呼吸有些失了节奏,像是在尽力调整什么,随后略显丧态地歪头斜睨着他——
“是,是我……”
他附到他耳边低声道,“那又怎样,没人知道,没有证据,我马上就要登基了……”
又是一拳狠狠打在脸上,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偏头呛出一口血沫,口中弥漫开一股腥锈味,方一抬头便觉颈处一凉。
他垂下眼睫看着落在自己颈侧的朝生剑,嘲讽地笑起来,一手撑地仰头从容,“你要杀我?修士不得任意杀人,更何况我还是人界储君……”
一阵刺痛传来,他话音一顿,剑刃已在颈侧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滑下,浸染衣襟。
那与傅靖元仅有两分相似的眸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又被极速掩去,他的声音淡下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对吧?”
傅靖元紧握剑柄,力道大到骨节咯咯作响,“他也是你爹!”
傅少茗嗤笑,“我没爹。”
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触动,傅靖元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是我待你太好了……”
十七岁努力修炼换来一次回宫的机会,偷偷为那人准备的、还未来得及作为惊喜揭开便被死死提防扼杀于摇篮的生辰宴……
满怀欣喜与思念在长廊桃花树下畅饮的那坛酒……
毫无防备喝了个干净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的噬骨散……
以及,十三岁离宫到十七岁那整整四年未敢放松减轻过一刻的歉疚。
直到现在,看着面前这个让他一而再再而□□让纵容的“弟弟”,毫不知悔过甚至带着戏谑讥讽的眼神……